买家给网店打差评算侵权吗？最高法公报：非恶意差评不构成侮辱诽谤

本文由刘正刚律师撰写。 刘正刚，法学博士，资深律师，专注[名誉权·网络侵权]业务。

裁判规则速览： 网络交易中买家基于货品本身与网店描述是否相符、卖家服务态度等综合因素对商家进行的评级、评论，虽具有一定的主观性，但只要不是出于恶意诋毁商业信誉的目的，买家给”差评”不属于侮辱诽谤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刊载案例「申翠华诉王铮韵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终审。

一、典型案情

申翠华在淘宝网开设”思思美国正品代购店”，并经支付宝实名认证。2014年11月1日，买家王铮韵以昵称 mikiimai_2009 在该店订购了一条CLUBMONACO品牌的拼皮裤，收货后以质疑货品是否正品为由，在淘宝网上对该货品给出差评。

申翠华称，该评论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自己多次耐心解释并联系对方要求撤销差评遭拒，对方还追加评论、赤裸裸诋毁其商誉，导致多笔交易被申请退货。申翠华遂诉至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王铮韵撤销两条差评、公开书面道歉，并赔偿损失7178.80元。

被告王铮韵则辩称，其评论内容基于真实收到货品的感受作出，并无虚构，且不同意原告关于商誉受损的说法。

二、争议焦点

本案核心争议是：买家基于其真实体验与主观感受给出的”差评”和相关评论内容，是否构成对网店商誉的网络侵权。

另查明，在王铮韵给予差评之前，该“思思美国正品代购店”已存在他人给出的差评（即申翠华诉称的商誉受损并非因该条差评首次、唯一形成）；审理中申翠华亦明确表示，实际订单损失是否与差评有关联自己难以把握，也没有相关证据提供。这两点事实，对法院认定”商誉受损”依据不足起到了关键作用。

三、法院裁判要点

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一审、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均认定王铮韵的行为不构成网络侵权，理由可归纳为三点：

评论具有主观性不等于侵权。 淘宝网设置买家评论功能，正是出于网络购物虚拟性的特征，希望借买家真实体验在买卖双方间构建信息对称的平台。买家给出何种评级、评论，往往基于货品是否与网店描述相符、卖家服务态度等综合因素考量，带有一定主观色彩——只要不是基于恶意，卖家不能过分苛求每位买家都给好评。
“差评”不以恶意诋毁为目的，即不属于侮辱诽谤。 从申翠华提供的证据看，王铮韵依据自身感受及事情经过给予差评并追加评论，并未使用侮辱诽谤的方式，其行为并非出于恶意诋毁商业信誉的目的，故不构成网络侵权。
主张商誉受损应举证损害后果。 申翠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因该差评导致其商业信誉受损、订单损失与差评存在因果关联，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法院判决驳回申翠华的诉讼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为终审判决。

本案在法律适用上主要依据如下规定，供对照理解：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行为时施行）第一百零一条：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

（《民法典》施行后，名誉保护主要体现在第一千零二十四条，名誉被界定为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网络名誉侵权的认定与归责还须结合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第一千零二十六条关于新闻报道、舆论监督以及网络服务提供者责任的规则综合判断。）

四、刘正刚律师实务提示

给差评只需”基于真实体验+无恶意”，门槛并不高。 买家对商品和服务的负面评价，哪怕带有较强主观色彩，只要源于其真实购物体验、未使用侮辱诽谤言辞、无恶意诋毁商誉的目的，就受言论自由与消费者评价权保护，不构成名誉侵权。这是商家起诉”差评者”常败诉的根因。反过来看，这恰恰说明电商评价制度中的”差评”多数属于正当表达，商家与其把它当作对敌的”侵权证据”，不如视为改进商品与服务的市场反馈。
商家要告差评侵权，得跨过三道坎。 一看对方是否用了侮辱、诽谤性言辞；二看其是否出于恶意（虚构事实、蓄意贬损、职业敲诈等）；三看自己能否证明商誉受损及损失与差评的因果关系。三者缺一，起诉难获支持，且可能被反诉滥用诉权。实务中商家常”情绪上头”急着起诉，建议先冷静评估证据能否达到前述三坎，权衡诉讼成本与胜诉概率。
区别”恶意差评”与”正常差评”。 若买家是竞争对手或受指使，捏造虚假事实、恶意刷差评诋毁商誉，则可能构成对商业信誉的侵害，甚至可以依法追究其侵权或不正当竞争（商业诋毁）责任——关键在于”恶意”与”虚构”的举证。对职业差评、批量短评、差评后主动索要红包等异常信号要保持警惕，逐一收集在案。
现行法体系衔接。 本案依《民法通则》第101条关于公民法人名誉权的规定、《民事诉讼法》二审规定处理。现行《民法典》第1024条将名誉界定为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第1194至1197条专门规定网络侵权规则（含”通知—转通知—删除”的避风港规则）。商家对网络不实评价，可依《民法典》第1195条向平台发出合格通知要求删除，平台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负连带责任；电商平台评价与”差评”的边界还可结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及平台规则综合判断，善用举报、投诉和评价申诉机制。
证据是网络侵权官司的胜负手。 无论商家维权还是买家抗辩，都要及时固定差评截图、完整评价内容、交易记录、沟通记录、收货物流与货品状态证据；涉及损失影响的可申请公证或电子存证，必要时调取平台后台数据。尤其要保留”评价发布前后订单量、转化率”等可对比数据，否则“商誉受损”往往无法量化而难获赔偿。
给电商经营者的合规提示：宽容对待差评，依法处置不实攻击。 面对差评，建议先复盘货品与服务是否确有短板、有无误会产生；确属消费者误解的，用平台官方回复通道客观澄清，切忌用辱骂、威胁、骚扰方式“反击”买家，那样反而授人以柄。若判定对方确系捏造事实、恶意诋毁，先向平台投诉并提供证据，必要时再考虑法律途径——理性、留痕、分步处置，既能止损又避免把自己从“维权者”变成“侵权人”。

五、FAQ

Q1：买家给网店打差评，会构成侵权吗？

一般不会。只要差评基于买家真实购物体验、不是恶意诋毁商业信誉，就属于消费者正常评价，不构成侮辱诽谤和网络侵权。

Q2：到什么程度才算”恶意差评”构成侵权？

需捏造事实、蓄意贬损商誉，或受竞争对手指使恶意刷差评，且使用了侮辱诽谤性言辞、给商家造成商誉或实际损失。关键在”恶意+虚构”并举证。

Q3：店主起诉差评的买家，为什么容易败诉？

因为差评自带主观性，判决要求商家证明对方有恶意、用了侮辱诽谤言辞，且自己商誉受损、损失与差评有因果关系——这三重举证对商家较困难。

Q4：差评让我网店被退货、流量下滑，能要赔偿吗？

要拿到赔偿，须证明损失真实发生并与该条差评存在因果关联，不接受笼统的”流量下滑=被差评害的”主张，需数据与记录支撑。

Q5：买家评论区一句话是虚构的，我该怎样维权？

可向平台投诉删除不实评价，通过平台申诉与账号监管处理；确实构成犯罪的（如恐吓、诽谤情节严重、恶意差评产业化）可依法报警或向法院起诉，并注意固定证据。

Q6：法律保护买家的差评权吗？

保护消费者依法评价的权利与言论自由，但同时要求评价真实、出于正当目的。买家不能借差评之名实施侮辱诽谤、恶意中伤他人商誉。

Q7：职业差评师、竞争对手恶意刷差评，怎么处理？

这类恶意主体已超出正常评价范畴，可能构成对商业信誉、名誉的侵害或商业诋毁（不正当竞争）。商家应收集其虚构交易、组织刷量等证据，依法起诉并主张平台处理。

Q8：被告是外地买家，我该去哪个法院告？

网络侵权属侵权纠纷，可由侵权行为地或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网络服务侵权行为的实施地、结果地（含被侵权人住所地）法院常有管辖权，具体结合平台与证据确定。

Q9：卖家威胁给差评的买家说要”告到倾家荡产”，合法吗？

以警告、恐吓方式压制消费者正常评价，可能构成对评价权与人格尊严的不当干涉，甚至被认定滥用诉讼威胁；正常维权应通过协商、投诉、诉讼的正当途径进行。

Q10：以后还想在网店买类似商品给评价，怎么评才安全？

据实评价最为稳妥：基于自己真实的购买、使用体验，就商品质量、描述相符度、服务态度、物流时效等客观表达感受，避免使用情绪化的侮辱性言辞与捏造的无中生有之事。只要不恶意诋毁商家信誉，即便给了差评，也如本案公报规则所确认的那样，属于受法律保护的真实评价，不必动辄担心“被起诉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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