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有个误区：以为只要在法庭上坚持自己”无罪”、不认罪，就一定判得重、肯定不可能判缓刑。但司法实践中，被告人对行为性质提出辩解，和”没有悔罪表现”并不能简单画等号。本文取材于《中国法院2025年度案例·刑事案例一》中一起虚开发票案，讲清”行为人拒不认罪/提出辩解时，能否适用缓刑”这一实务难题。
一、案情概要：虚开发票800多万，却坚称”工程真实存在”
2014年至2016年间，和某某应某铁路局工务段材料科梁某某（已判刑）的要求，在双方没有实际业务往来的情况下，通过其实际控制的12家建材经营部，先后向该工务段虚开发票共149张，累计金额815.48万余元。和某某收到工务段转来的”货款”后，按事先约定扣除约9%的税款和手续费，将剩余资金转回梁某某提供的账户。
案发后，和某某主动投案、如实供述。但在一审、二审中，他始终辩称”涉案工程实际存在、开票属如实代开，不应以虚开发票罪论处”。于是出现两个争议焦点：一是和某某的行为是否构成虚开发票罪；二是他这种”拒不认罪”的态度，还能不能适用缓刑。
二、法院裁判：构成虚开发票罪，仍判处缓刑
关于是否构成犯罪：法院认为，和某某在开票时与工务段之间并没有实际发生经营业务，没有按购销合同对应数量实际供货，发票所列金额、经营种类、交易时间均系虚构，收到”货款”后又扣除手续费转回——虚开发票行为已经完成，破坏了国家发票管理秩序。至于购销合同中的工程项目是否真实存在，与虚开发票罪的犯罪构成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故其辩解不能成立，构成虚开发票罪，情节特别严重。
关于量刑与缓刑：和某某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构成自首，可减轻处罚（其供述同案梁某某的犯罪事实属于如实供述自己罪行范畴，不构成立功）。法院认定其有悔罪表现、无再犯危险、宣告缓刑对社区无重大不良影响，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并处罚金8万元，追缴违法所得16万余元。二审基于”上诉不加刑”原则，且认为其辩解属对行为性质认识不足、不影响自首成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包括缓刑）。
三、”拒不认罪/有辩解”与缓刑适用的认定标准
本案的核心，是厘清”提出辩解”与”无悔罪表现”的关系。结合裁判说理，可提炼如下：
1. 适用缓刑的法定条件。《刑法》第七十二条规定，对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无重大不良影响”四个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其中”悔罪表现”在相当程度上反映行为人的人身危险性，是衡量”有无再犯危险”的内在因素。
2. 对行为性质的辩解≠没有悔罪表现。本案被告人虽辩称不构成犯罪，但法院认定这属于其对行为性质、法律评价的”认识不足”，并非否认基本犯罪事实，也不影响自首成立。被告人对自己行为方式、后果的客观事实是认可的，只是对法律定性有不同看法——这种辩解权是法律赋予的正当权利，不能据此一概否定其悔罪表现。
3. 区分”否认事实”与”辩解定性”。真正影响悔罪认定的，是行为人否认基本犯罪事实、毫无悔过之心；而对法律适用、行为定性提出意见，属于正当行使辩护权。本案被告人如实交代了开票、转款等核心事实，只是对”是否构成虚开发票罪”有异议，仍可认定具有悔罪表现，符合缓刑条件。
4. 虚开发票罪不以”无真实交易对应工程”为出罪事由。本案明确：购销合同背后的工程项目是否真实存在，与虚开发票罪的成立无必然联系。只要在没有实际经营业务的情况下虚构发票内容，即破坏发票管理秩序、构成犯罪。
四、实务操作要点
对被告人及辩护一方——辩护权与悔罪表现可以并存：本案给出明确信号：被告人坚持自己的辩解（尤其是对法律定性、行为性质的辩解），并不必然丧失缓刑机会。辩护时应将”对事实的如实供述”与”对定性的合理辩解”区分开来，向法庭说明被告人认可基本事实、只是对法律评价有不同理解，争取保留自首、悔罪等从宽空间。不要因担心”显得不认罪”而放弃正当辩解。
用足自首、退赃、情节轻重等从宽情节：本案被告人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构成自首得以减轻处罚，是争取缓刑的重要基础。涉发票类犯罪中，主动投案、如实供述、退缴违法所得，都是争取从轻和缓刑的关键抓手。
厘清虚开发票罪的构成边界：虚开发票罪重点审查”是否存在真实经营业务、发票内容是否虚构”，而非合同项下工程是否客观存在。涉及代开、挂靠、资金回流等情形时，应准确把握罪与非罪的界限，避免把民事交易瑕疵误判为犯罪，也避免低估虚开行为的刑事风险。
注意”上诉不加刑”原则的运用：本案二审虽认为存在可撤销缓刑的情形，但基于”上诉不加刑”原则未在二审直接撤销缓刑。被告人一审获缓刑后单独上诉的，二审不会加重刑罚，这是被告人上诉权的重要保障。
结语
“拒不认罪”不等于”没有悔罪”，正当行使辩护权与争取缓刑可以并存。关键在于区分被告人是否认基本事实，还是仅对法律定性提出意见。涉及虚开发票、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缓刑适用等问题，专业的辩护策略能在维护辩护权的同时争取从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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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素材来源于《中国法院2025年度案例·刑事案例一》案例53，已作脱敏处理，仅用于法律知识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