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刑考验期内只要不犯新罪、平稳度过，原判刑罚就不再执行。但如果一个人在缓刑期内就开始策划、着手犯罪，只是当时虚开的发票金额还没达到追诉标准，等金额累积够数时已经出了考验期——这还算不算”在缓刑考验期内犯新罪”？要不要撤销缓刑、数罪并罚？本文取材于《中国法院2025年度案例·刑事案例一》中一起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讲清跨越缓刑考验期连续犯罪的认定规则。
一、案情概要：缓刑期内起意虚开，金额却”跨”出了考验期
何某此前因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于2016年6月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0万元，缓刑考验期从2016年7月5日至2020年1月4日止。
就在缓刑考验期即将结束前——2019年12月，何某介绍某供应链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陈某，为梁某在无实际交易的情况下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并收取手续费。2019年12月16日至2020年2月25日，该公司为梁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14份，税额合计15.28万余元。
关键的时间点在于：其中在缓刑考验期内（2019年12月16日至2020年1月4日）只虚开了2份，税额合计1.5万余元，尚未达到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追诉数额标准；大部分金额是在考验期结束后（2020年1月5日至2月25日）才累积达到的。2022年7月，何某主动投案。
三个争议焦点：①跨越缓刑考验期的连续犯罪要不要整体评价；②考验期内金额未达标，能否认定考验期内犯新罪；③要不要撤销前罪缓刑、数罪并罚。
二、法院裁判：一审不撤缓刑判实刑，二审撤销缓刑但免予刑事处罚
一审（顺德区法院）：认为何某介绍陈某给梁某之初，各方尚未就虚开数额达成合意；在缓刑考验期内虚开金额未达构成新罪的数额标准，故不宜认定其在考验期内犯新罪、不撤销前罪缓刑。何某系从犯且有自首，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检察机关提出抗诉。
二审（佛山市中院）：认为何某明知梁某有虚开需求而介绍其与陈某结识，后双方达成合意并开始实施虚开。虽然考验期内虚开数额未达追诉标准，但后续持续的虚开行为未超出考验期内事前通谋的范围，犯罪行为未被有效间断，属于基于同一或概括犯意连续实施性质相同的数个虚开行为，系连续犯，应整体评价为一罪。因此，何某在缓刑考验期内已共谋并着手实施本案犯罪，属于在考验期内犯新罪，应当撤销缓刑。
但鉴于本案虚开情节轻微、供应链公司已上缴违法所得并全额缴纳罚款、公司及陈某均被不起诉，二审对何某免予刑事处罚；同时撤销前罪缓刑，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10万元。
三、跨越缓刑考验期连续犯罪的认定标准
1. 连续犯应整体评价为一罪。基于同一或概括的犯意、连续实施性质相同的数个犯罪行为，属连续犯，应整体评价为一罪，而不能机械地按”考验期内””考验期外”切割成两段分别看待。本案的虚开行为是在一个连贯的通谋范围内连续实施、未被有效间断，故应作整体认定。
2. 考验期内金额未达标，不等于没”犯新罪”。判断是否”在缓刑考验期内犯新罪”，不是看考验期内单独累积的金额是否达标，而是看被告人是否在考验期内已经形成犯意、共谋并着手实施了该犯罪。本案何某在考验期内已共谋并着手，整体犯罪行为应认定为在考验期内所犯的新罪。
3. 考验期内犯新罪应撤销缓刑、数罪并罚。根据《刑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缓刑考验期内犯新罪的，应当撤销缓刑，对新罪作出判决，把前罪和后罪所判处的刑罚依照第六十九条数罪并罚。本案据此撤销了前罪缓刑，将前罪三年与本案并罚。
4. 量刑均衡——与同案不起诉主体的平衡。本案中虚开主体公司及主犯陈某均被不起诉，何某作为从犯、情节轻微，二审对其本罪免予刑事处罚，既维护了量刑均衡，又因撤销缓刑而执行了前罪刑罚，做到罪责刑相适应。
四、实务操作要点
对缓刑人员的警示——考验期内”起意着手”即有风险：本案最重要的提示是，缓刑考验期内绝不能有任何新的犯罪行为，哪怕当时金额、后果尚未达到追诉标准。只要在考验期内已形成犯意、共谋、着手，后续连续行为整体仍可能被认定为考验期内犯新罪，导致缓刑被撤销、前罪刑罚被激活。缓刑是改过自新的机会，务必珍惜、严守底线。
对辩护一方——精准把握连续犯的认定边界：是否构成连续犯、犯意是否概括同一、行为有无有效间断，直接决定整体评价还是分段评价，进而影响是否撤销缓刑。辩护中应细致梳理行为的起止时间、通谋范围、是否存在中断，争取有利认定。本案一、二审正是在这一点上产生分歧。
重视退赃缴罚与从犯、自首情节：本案何某系从犯、有自首，所涉公司全额退缴违法所得和罚款，二审据此对本罪免予刑事处罚。涉税犯罪中，积极退赃缴罚、争取行政处理到位、明确共犯地位，是争取从宽乃至免罚的关键。
关注量刑均衡抗辩：当同案其他主体被不起诉或从宽处理时，可主张量刑均衡，避免出现”主犯不诉、从犯重判”的失衡结果。本案二审正是兼顾了与不起诉主体的均衡。
结语
跨越缓刑考验期的连续犯罪应整体认定，考验期内”起意着手”即可能构成在考验期内犯新罪——这一规则提醒所有缓刑人员，考验期内任何犯罪苗头都可能让缓刑功亏一篑。涉及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缓刑撤销、连续犯认定等问题，专业的梳理与辩护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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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素材来源于《中国法院2025年度案例·刑事案例一》案例52，已作脱敏处理，仅用于法律知识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