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刷单导致竞争对手被淘宝降权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吗？最高法公报案例裁判规则

裁判规则速览

行为人以报复和从中获利为目的，通过在网络交易平台恶意大量购买他人商品或服务，导致相关单位被平台认定为虚假交易进而被采取搜索降权管控措施，造成损失10万元以上的，应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定罪处罚。网络交易平台的搜索排序属于互联网经济的运营方式，应认定为生产要素；反向炒信既损害商业信誉又破坏生产经营，二者竞合时择一重处。

案号： 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 | 来源： 《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 法院： 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 | 裁判日期： 2014年

本文由刘正刚律师撰写。刘正刚，法学博士，资深律师，专注刑事辩护与网络犯罪业务。

一、典型案情

2014年4月，被告人董志超为谋取市场竞争优势，雇佣被告人谢文浩，多次以同一账号在淘宝网上大量购买北京智齿数汇科技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智齿科技南京公司）淘宝店铺的商品。

二被告人的恶意刷单行为，致使智齿科技南京公司的店铺被淘宝公司认定为虚假交易刷销量，并对其采取搜索降权的管控措施。消费者在数日内无法通过淘宝网搜索栏搜索到该店铺的商品，导致该公司正常经营受到严重影响。

经审计，智齿科技南京公司因被搜索降权而产生的经济损失为人民币159,844.29元。

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检察院以董志超、谢文浩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向法院提起公诉。

二、争议焦点

本案是全国首例”反向炒信”刑事案件，在审理过程中涉及以下核心争议：

第一，恶意刷单导致竞争对手被搜索降权的行为，是否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

辩护人提出，被告人的行为只是购买商品后退货或给予差评，属于正常的消费行为范畴，不符合《刑法》第276条规定的”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的客观行为方式。在网络环境中，何为”其他方法”需要审慎解释。

第二，网络搜索排名是否属于”生产经营”的范畴？

破坏生产经营罪传统上适用于工农业生产领域，毁坏的是有形的生产资料。网络店铺的搜索排名是一种虚拟的、数据化的排序机制，能否认定为本罪保护的”生产经营”对象，存在较大争议。

第三，经济损失应如何计算和认定？

搜索降权导致的经营损失并非直接财产损失，而是预期利润的减少。平台搜索排名具有波动性，行业趋势、季节性因素等都会影响店铺销量，如何准确归因并量化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失，是本案的技术难点。

三、法院裁判要点

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

（一）被告人行为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

被告人董志超、谢文浩主观上具有报复和从中获利的目的，客观上通过在网络交易平台恶意大量购买他人商品的方式，导致被害单位被平台认定为虚假交易并被搜索降权，其行为本质上是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虽然二被告人没有直接毁坏有形的生产资料，但其行为利用平台规则，使竞争对手的商品无法被消费者搜索到，等同于切断了经营者的客户来源，与毁坏实体店铺的经营设施在效果上并无本质区别。

（二）网络搜索排名属于生产要素

法院明确指出，网络交易平台的搜索排序属于互联网经济的运营方式，应认定为生产要素。 在互联网经济时代，消费者主要通过搜索引擎和平台内部搜索来发现商品和服务，搜索排名直接决定了店铺的曝光量、客流量和交易量。在刑法解释上，网络搜索排名可以比照实体经济中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予以解释。

（三）反向炒信行为的罪名竞合

反向炒信行为既损害了被害单位的商业信誉（使其被平台标记为虚假交易），同时也破坏了其正常的生产经营（搜索降权导致无法正常销售），属于损害商业信誉罪与破坏生产经营罪的想象竞合，应择一重罪处断。

（四）损失认定方法

法院认为，被害单位因犯罪行为遭受的损失，可以综合案发时行业发展趋势、被害单位日常收入情况、案发时收入情况，依照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综合予以认定和评估。经审计，最终认定经济损失为159,844.29元。

据此，法院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被告人董志超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判处被告人谢文洪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注：具体刑期以判决书为准。）

四、刘正刚律师实务提示

（一）什么是”反向炒信”？

“反向炒信”是与”正向炒信”（自己刷单提高信誉）相对的概念，指行为人为打击竞争对手，通过恶意刷单、恶意好评、恶意差评等方式，触发电商平台的虚假交易检测机制，导致竞争对手被平台处罚（搜索降权、下架商品甚至封店）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常见手段包括：
– 短时间内用同一账号大量购买竞争对手商品；
– 购买后大量退款或退货；
– 给予异常好评触发平台反刷单系统；
– 恶意差评并散布不实信息。

（二）破坏生产经营罪的法律依据

《刑法》第276条规定：由于泄愤报复或者其他个人目的，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本罪的核心构成要件包括：
1. 主观方面：出于泄愤报复或其他个人目的；
2. 客观方面：毁坏生产资料或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
3. 情节要求：一般要求造成直接经济损失5000元以上，或具有其他严重情节。

（三）”其他方法”在网络空间的扩张解释

本案的裁判要旨在于，将”其他方法”从传统的物理破坏扩展到网络空间的规则利用。这一解释路径体现了刑法对互联网经济的适应性调整：

• 传统”其他方法”：断电、堵塞通道、散布谣言致客户流失等；
• 网络时代”其他方法”：恶意刷单致搜索降权、DDOS攻击致网站瘫痪、恶意投诉致账号封禁等。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扩张解释仍需受到罪刑法定原则的约束，不能将所有网络不正当竞争行为都纳入刑事范畴，应严格审查行为是否具有”破坏生产经营”的实质危害性。

（四）反向炒信可能涉及的多罪名竞合

（五）电商经营者的刑事风险防范

1. 不得组织或参与恶意刷单：无论是为自己刷好评（正向炒信），还是恶意刷竞争对手（反向炒信），都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追责；
2. 遭遇恶意刷单应及时取证：保存异常订单记录、聊天记录、平台处罚通知、销售数据对比等证据；
3. 向平台申诉：第一时间向电商平台提交申诉，说明异常交易情况，争取撤销处罚；
4. 民事救济：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12条（互联网不正当竞争）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损失；
5. 刑事报案：造成损失5万元以上的，可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追究破坏生产经营罪的刑事责任。

（六）贵州地区网络犯罪案件特点

近年来，贵州法院审理的网络犯罪案件呈上升趋势，特别是大数据、电子商务领域的犯罪形态日益多样化。贵阳作为国家级大数据产业发展集聚区，对网络不正当竞争、数据安全、电商平台恶意行为等新型犯罪的司法认定日趋严格，量刑也逐步规范化。电商从业者应增强合规意识，避免因”打击竞争对手”的一时冲动而触犯刑律，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五、FAQ

Q1：什么是反向炒信？和正向炒信有什么区别？

反向炒信是指行为人为打击竞争对手，通过恶意刷单、异常好评或差评等手段，触发电商平台的反虚假交易机制，导致竞争对手被搜索降权、下架商品或封店的行为。正向炒信是为自己店铺刷好评、刷销量以提高排名；反向炒信则是通过”帮”竞争对手刷单来使其被平台处罚，二者目的相反，但都可能违反平台规则和法律规定。

Q2：恶意刷单导致对手被淘宝降权真的会坐牢吗？

会。根据最高法公报案例确立的裁判规则，恶意刷单导致竞争对手被电商平台搜索降权，造成经济损失5000元以上的，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可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案被告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并适用缓刑。

Q3：在网上买东西然后退货，不是正常消费者权利吗？

正常的购物退货是消费者合法权利，但如果行为人以打击竞争对手为目的，短时间内大量购买后集中退货，且明显超出正常消费需求，其行为性质就从合法消费转变为恶意破坏经营。关键在于主观目的和行为方式是否异常——同一账号短时间内购买数十件商品、购买后不实际使用即退货等模式，显然超出正常消费范畴。

Q4：搜索降权为什么能构成”破坏生产经营”？

在互联网经济中，搜索排名直接决定了商品的曝光量和销售量。消费者主要通过搜索找到商品，搜索降权意味着商品在搜索结果中排名靠后甚至无法被找到，等同于实体店被切断了客流。法院认定网络搜索排名属于互联网经济的生产要素，恶意导致降权与毁坏实体经营设施具有同等的破坏性，因此构成破坏生产经营。

Q5：破坏生产经营罪的立案标准是什么？

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的立案追诉标准，涉嫌下列情形之一的应予立案追诉：造成直接经济损失5000元以上的；破坏生产经营三次以上的；纠集三人以上公然破坏生产经营的；其他破坏生产经营应予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各地可根据经济发展水平适当调整。

Q6：反向炒信造成的损失怎么计算？

法院通常综合以下因素认定：被害单位被处罚前的日常销售收入；被处罚期间的实际收入；行业同期发展趋势和季节性因素；平台处罚的具体期限和影响范围。本案中经审计认定损失为159,844.29元。计算时应扣除被告人行为以外的其他因素导致的收入下降，遵循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

Q7：反向炒信和损害商业信誉罪有什么区别？

损害商业信誉罪要求行为人”捏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他人商业信誉；而破坏生产经营罪强调的是以各种方法破坏他人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反向炒信行为往往同时触犯两个罪名——既损害了竞争对手被平台标记为虚假交易的信誉，又直接破坏了其正常经营，构成想象竞合，依法择一重罪处断。

Q8：电商卖家遭遇恶意刷单应该怎么办？

发现异常订单后应：第一，立即保存所有异常订单、聊天记录、物流信息等证据；第二，向电商平台提交申诉，说明异常交易情况，申请撤销处罚；第三，向平台获取恶意买家的注册信息和登录日志；第四，如损失较大（5万元以上），可向公安机关经侦部门报案；第五，可同时提起不正当竞争民事诉讼要求赔偿。

Q9：自己给自己刷好评（正向炒信）会构成犯罪吗？

正向炒信一般属于违反平台规则和《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行政违法行为，可由市场监管部门处罚（罚款、吊销营业执照等），通常不直接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但如果组织大规模刷单、涉案金额巨大，可能涉及非法经营罪；如果通过刷单骗取平台补贴或贷款，则可能构成诈骗罪。

Q10：企业如何防范被竞争对手恶意刷单？

建议采取以下措施：建立异常订单监控系统，对短时间内大量下单、同一IP/账号重复购买等异常行为自动预警；发现恶意刷单后及时向平台申诉并保留证据；对大额异常订单主动联系买家确认；必要时通过法律途径维权，包括向公安机关报案和提起民事诉讼；同时注意自身合规经营，避免给竞争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 刘正刚律师 · 法学博士 · 执业证号：15201200920519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