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保函欺诈怎么认定？最高法：受益人自身违约不必然构成保函欺诈

裁判规则速览：判断独立保函欺诈对基础交易的审查应坚持有限及必要原则，审查范围限于受益人是否明知基础合同相对人不存在违约事实；受益人基础合同项下的违约情形并不必然构成独立保函欺诈；认定反担保函欺诈还需证明担保行明知受益人欺诈性索款仍违规付款。

案号：（2017）最高法民再13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7年

本文由刘正刚律师撰写。刘正刚，法学博士，资深律师，专注涉外民商事争议解决与建设工程法律业务。

一、典型案情

2010年1月，东方置业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置业公司，哥斯达黎加注册企业）作为开发方，与安徽省外经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外经集团公司）作为承包方、安徽外经建设中美洲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外经中美洲公司）作为施工方，在哥斯达黎加签订《哥斯达黎加湖畔华府项目施工合同》，约定建设三栋十四层商住楼及三层地下室，总面积约35516.8平方米。

外经集团公司向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安徽省分行（以下简称建行安徽省分行）申请，以哥斯达黎加银行作为转开行，向受益人东方置业公司开立履约保函：

• 哥斯达黎加银行开立编号G051225号履约保函，担保金额200.8万美元
• 建行安徽省分行向哥斯达黎加银行开立编号34147020000289号反担保函
• 保函有效期延至2012年2月12日

2012年2月7日，外经中美洲公司以东方置业公司拖欠工程款为由，向哥斯达黎加建筑师和工程师联合协会争议解决中心提交仲裁。2月10日，东方置业公司即向哥斯达黎加银行提出保函索赔。2月12日，哥斯达黎加行政诉讼法院下达临时禁令暂停支付，但3月6日解除禁令。3月21日，哥斯达黎加银行向东方置业公司支付了保函项下200.8万美元。

2013年7月9日，仲裁裁决认定东方置业公司严重违约，应支付工程进度款80万余美元及利息。外经集团公司遂以保函欺诈为由在中国法院起诉。

二、争议焦点

1. 东方置业公司作为受益人，是否具有基础合同项下初步证据证明索赔具有事实依据？
2. 仲裁裁决认定东方置业公司在基础合同中违约，其作为受益人索赔保函是否构成欺诈？
3. 哥斯达黎加银行的付款行为及建行安徽省分行的反担保函责任如何认定？

三、法院裁判要点

（一）对基础交易的审查应坚持有限及必要原则

最高法院明确：

“人民法院在审理独立保函及与独立保函相关的反担保案件时，对基础交易的审查，应当坚持有限原则和必要原则，审查的范围应当限于受益人是否明知基础合同的相对人并不存在基础合同项下的违约事实或者不存在其他导致独立保函付款的事实。否则，对基础合同的审查将会动摇独立保函’见索即付’的制度价值。”

独立保函的核心价值在于其独立性——担保行只审单据、不审基础交易。如果法院对基础合同进行全面实质审查，等于否定了独立保函制度。因此，欺诈例外的适用必须严格限定。

（二）受益人有初步证据证明违约，不构成欺诈

保函担保的事项是”施工质量和其他违约行为”，受益人只需提交证明存在施工质量问题的初步证据。本案中，东方置业公司的项目监理人员Jose Brenes和Mauricio Mora于2012年1月23日出具《项目工程检验报告》，认定施工项目存在”施工不良””品质低劣”等情形，构成证明存在施工质量问题的初步证据。

外经集团公司主张该报告系伪造（监理人员不具有美国建筑师协会国际会员身份），但最高法院指出：
– 施工合同和保函均未约定检验报告须由AIA会员出具；
– 外经集团公司自己提交的工程进度款明细表中，上述监理人员均签字认可，外经集团公司对其监理身份是明知且认可的；
– 以自身认可的证据反证检验报告虚假，逻辑上无法自洽。

因此，东方置业公司据此索赔具有事实依据，不构成欺诈。

（三）受益人自身违约不必然构成保函欺诈

这是本案最重要的裁判规则。最高法院强调：

“即使生效判决或者仲裁裁决认定受益人构成基础合同项下的违约，该违约事实的存在亦不必然成为构成保函’欺诈’的充分必要条件。”

理由有三：
1. 保函担保的是施工质量和其他违约行为，而受益人未支付工程款的违约与工程质量问题之间不存在逻辑上的因果关系；
2. 仲裁裁决虽认定东方置业公司违约（拖欠工程款），但并未认定外经集团公司因此免除付款或赔偿责任；
3. 双方对工程质量存在争议本身，就说明承包方的合同义务尚未完全履行，不存在受益人确认债务已履行或付款条件未成就的情形。

（四）反担保函欺诈需单独证明

对于独立反担保函，最高法院确立了更高的认定标准：

“只有担保行明知受益人系欺诈性索款且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付款，并向反担保行主张独立反担保函项下款项时，才能认定担保行构成独立反担保函项下的欺诈性索款。”

外经集团公司未能证明哥斯达黎加银行明知东方置业公司欺诈仍违规付款，因此反担保函项下的止付请求也不能成立。建行安徽省分行仍应承担反担保函项下的付款义务。

四、刘正刚律师实务提示

对保函申请人（承包商/卖方）

1. 不要把保函当普通担保。 独立保函”见索即付”，银行只审单据表面一致性，不审查基础合同履行情况。只要受益人提交了符合保函要求的单据，银行就必须付款，承包商不能以”工程质量合格””对方先违约”等理由阻止付款——除非能证明对方构成欺诈。

2. 事前防范比事后救济更重要。 在谈判保函条款时，应尽量明确索赔需提交的单据类型和出证机构要求。如果本案保函明确约定质量检验报告须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出具，受益人仅凭发包方内部监理人员的报告索赔就可能不符合单据要求。

3. 注意欺诈与违约的区别。 受益人在基础合同中存在违约（如拖欠工程款），不等于其索赔保函构成欺诈。欺诈要求受益人”明知”没有付款事由仍恶意索赔，举证门槛很高。单纯的双方互有违约，法院通常不会止付保函。

4. 申请止付要快、证据要硬。 如果确实遭遇恶意索赔，应在银行付款前尽快向法院申请止付令，并提交受益人欺诈的有力证据（如伪造单据的鉴定结论、受益人确认债务已履行的书面文件等）。一旦银行已经付款，只能另行向受益人追偿，难度更大。

对受益人（业主/买方）

5. 留存施工质量不合格的证据。 本案受益人能够在再审中翻盘，关键在于监理人员出具的《项目工程检验报告》构成了质量问题的初步证据。业主方应在施工过程中及时留存监理日志、现场照片、质量检测报告等资料。

6. 索赔单据要与保函条款严格一致。 独立保函是单据交易，受益人提交的索赔文件必须在字面上与保函要求完全一致，否则银行有权拒付。提交索赔前应逐项核对保函要求的单据清单。

对银行

7. 认真审查止付裁定。 哥斯达黎加银行在中国法院已作出止付裁定并经建行安徽省分行通知后仍向受益人付款，虽然再审改判不构成欺诈，但其行为存在合规风险。银行收到法院止付裁定后应严格执行。

8. 反担保函具有独立的付款义务。 担保行向受益人付款后，除非反担保行能证明担保行参与欺诈，否则反担保行必须履行付款义务。担保行和反担保行之间的法律关系独立于基础交易和保函关系。

五、常见问题（FAQ）

Q1：什么是独立保函？

独立保函是指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作为开立人，以书面形式向受益人出具的、同意在受益人请求付款并提交符合保函要求的单据时，向其支付特定款项或在保函最高金额内付款的承诺。核心特征是”见索即付”，独立于基础合同的履行。

Q2：独立保函和一般保证有什么区别？

一般保证具有从属性，保证人可以主合同的抗辩权对抗债权人；独立保函则完全独立于基础交易，开立人只审查单据是否表面相符，不得以基础合同的履行争议拒绝付款。独立保函的付款条件是单据化的，只要受益人提交符合要求的索赔单据，银行就必须付款。

Q3：什么情况下可以以”欺诈”为由止付独立保函？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独立保函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主要情形包括：（1）受益人与保函申请人或其他人串通，虚构基础交易；（2）受益人提交的第三方单据系伪造或内容虚假；（3）法院判决或仲裁裁决认定基础交易债务人没有付款或赔偿责任；（4）受益人确认基础交易债务已经全部履行或付款到期事件并未发生；（5）受益人明知其没有付款请求权仍滥用权利。

Q4：受益人在基础合同中违约，还能索赔保函吗？

可以。受益人自身在基础合同中的违约（如拖欠工程款），不影响其依据保函条款行使索赔权。保函担保的是承包方的施工质量或履约行为，业主拖欠工程款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只要受益人有初步证据证明承包方存在保函担保范围内的违约行为，且不构成明知无付款事由的恶意索赔，就不构成欺诈。

Q5：银行收到法院止付裁定后仍付款，有什么后果？

银行收到法院有效的止付裁定后应当中止支付。如果银行违反裁定仍向受益人付款，可能需要自行承担付款后果，即无法向申请人或反担保行追偿。但如果事后法院认定不构成保函欺诈，银行的付款行为仍可能被认定为正当履行保函义务。

Q6：独立反担保函和独立保函有什么不同？

独立保函是担保行向受益人开立的付款承诺；独立反担保函是反担保行（通常是申请人所在地银行）向担保行（通常是受益人所在地银行）开立的、承诺在担保行付款后向其补偿的保函。两者相互独立。认定反担保函欺诈，不仅需要证明受益人欺诈性索款，还需要证明担保行明知欺诈仍违规付款并向反担保行索赔。

Q7：境外仲裁裁决能直接作为中国法院认定保函欺诈的依据吗？

不能直接作为认定依据。境外仲裁裁决需要根据《纽约公约》或双边司法协助协定在中国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经中国法院审查承认后才具有既判力。未经承认程序的境外裁决，在中国法院的保函欺诈案件中不具有约束力，但可以作为基础交易履行情况的参考证据。

Q8：独立保函适用什么法律？

首先看当事人的约定。保函约定适用《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URDG758）的，该规则构成保函条款的组成部分。但URDG未规定欺诈认定标准，欺诈问题适用法院地法（在中国审理则适用中国法律）。我国未加入《联合国独立保证与备用信用证公约》，当事人未约定适用的，该公约不适用。

Q9：承包商如何防止业主滥用保函索赔权？

可以从以下方面着手：（1）在保函中限定索赔单据须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出具；（2）设置索赔通知期，要求受益人在索赔前一定期限书面通知承包商；（3）在基础合同中明确约定保函减额条款（如随工程进度逐步递减担保金额）；（4）发现质量争议及时沟通并留存证据；（5）在对方明显恶意索赔时迅速申请法院止付。

Q10：独立保函纠纷由哪个法院管辖？

保函欺诈纠纷属于侵权纠纷，由被告住所地或侵权行为地法院管辖，侵权行为地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和侵权结果发生地。如果反担保函由中国境内银行开具，该银行所在地可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中国法院具有管辖权。保函中如有有效管辖条款或仲裁条款，从其约定。

© 刘正刚律师 · 法学博士 · 执业证号：15201200920519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