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产保全金额高于判决结果算保全错误吗？最高法公报案例

裁判规则速览：因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适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只有在申请人对财产保全错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方可认定申请有错误，不能仅以申请保全标的额超出生效裁判支持结果作为判断标准。

案号：一审（2014）东民初字第628号；二审（2014）盐民终字第2250号
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5年第7期
审理法院：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一审）、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
裁判日期：2014年

本文由刘正刚律师撰写。刘正刚，法学博士，资深律师，专注民商事诉讼、建设工程纠纷与企业法律顾问业务。

一、典型案情

2007年，中江泓盛公司经招投标成为东台市”滨河花园”小区限价房总承包人。中江泓盛公司与东台市第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创迎公司）签订了两份合同：一份是经备案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价款1922.685万元；另一份是实际履行的”四方协议”，单价约866元/平方米。

工程完工验收后，创迎公司将案涉工程款债权及利息全部转让给陈跃石。陈跃石于2012年12月诉至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中江泓盛公司支付工程款699.37万元及逾期利息60.89万元。

诉讼中，陈跃石申请财产保全并提供担保，请求查封中江泓盛公司价值400万元的资产。法院于2013年1月9日冻结中江泓盛公司银行账户存款400万元，后多次续冻至2014年5月23日解除。

盐城中院一审认定备案合同和四方协议均无效，以实际履行的四方协议为结算依据，判决中江泓盛公司支付工程款161.58万元及利息。陈跃石上诉，江苏高院二审维持原判。最终中江泓盛公司支付工程款161.58万元、利息83.91万元，合计245.49万元。

中江泓盛公司随后起诉陈跃石，认为其申请保全400万元但法院仅支持161.58万元，超出部分构成保全错误，要求赔偿损失10万余元。

二、争议焦点

核心争议是：陈跃石申请保全400万元，但生效判决仅支持161.58万元，保全金额明显超出判决结果，这是否构成《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的”申请保全有错误”？

中江泓盛公司认为：陈跃石明知实际按四方协议866元/平方米结算，却按备案合同1000多元/平方米起诉，存在恶意诉讼的故意；退一步讲，至少存在重大过失。

陈跃石抗辩：其申请保全的400万元未超出诉讼标的额（699万余元），保全程序合法、提供了担保、经法院审查裁定许可，不存在违法性和主观过错。

三、法院裁判要点

（一）财产保全损害赔偿适用过错责任原则

法院明确，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被申请人损失，属于一般侵权行为，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的过错责任原则，须同时满足四个要件：行为违法性、损害事实、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过错。

这意味着被申请人（原告）必须证明申请人在保全时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而非仅证明保全结果与判决不一致。

（二）不能以保全额与判决额的差距直接认定保全错误

二审法院确立了关键规则：“不能仅以申请保全标的额超出生效裁判支持结果作为判断标准。”

理由是：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将来生效判决的执行。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法院支持、支持多少，取决于证据采信、法律适用等多种因素，申请人在起诉和保全时不可能准确预判判决结果。如果仅因保全金额高于最终判决金额就认定保全错误，将严重抑制当事人申请保全的积极性，动摇保全制度的功能。

（三）陈跃石不构成故意或重大过失

法院从两个层面分析：

第一，陈跃石作为债权受让人，其主张权利的依据是债权转让通知书中载明的备案合同。该合同经过招投标程序并在主管部门备案，具有权利外观。虽然法院最终认定备案合同无效、以四方协议结算，但没有证据证明陈跃石知晓四方协议的存在，也无证据认定其为实际施工人。

第二，在存在两份合同的情形下，陈跃石选择依据备案合同主张权利，并未违反普通人的注意义务，不构成明显重大过失。其保全400万元未超出699万余元的诉讼请求范围，且依法提供了担保。

（四）原告损失证据不足

中江泓盛公司主张因账户被冻结产生借款利息损失，但仅提供了银行借款合同和服务协议，未能提供诉讼保全期间实际向银行借款的证据，无法证明损失实际发生及与保全行为的因果关系。

四、刘正刚律师实务提示

（一）保全错误的认定标准

《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司法实践中，”申请有错误”的认定标准经历了从”结果论”到”过错论”的演变。本案公报案例明确：只有申请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才构成保全错误，主要包括以下情形：

1. 恶意保全：明知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仍申请保全以损害对方利益；
2. 虚构法律关系或证据：伪造合同、欠条等提起虚假诉讼并申请保全；
3. 保全金额严重不合理：在已有明确结算依据的情况下，仍故意大幅超标的保全；
4. 保全后无故拖延诉讼或撤诉：保全后不积极推进诉讼，长期冻结对方资产。

如果当事人基于现有证据合理提出诉讼请求，即使法院最终未全部支持，也不构成保全错误。

（二）对被申请人（财产被保全方）的建议

第一，保全裁定作出后及时申请复议。对保全金额或保全方式有异议的，应在收到裁定后及时申请复议，也可提供其他财产担保置换被冻结的银行账户。不申请复议可能被视为对保全措施的默认。

第二，注意收集和保全损失证据。如果确实因保全产生了借款利息、违约金、交易机会损失等，应保存借款合同、放款凭证、利息支付凭证、违约赔偿协议等完整证据链。仅有借款合同而无实际放款凭证，不足以证明损失（本案即是教训）。

第三，重点举证申请人的主观过错。保全损害赔偿之诉的关键不在于保全金额与判决金额的差距，而在于申请人在保全时是否明知其请求缺乏依据。可以从起诉前的沟通记录、结算文件、合同实际履行情况等方面搜集证据。

（三）对保全申请人的建议

第一，合理确定保全金额。保全金额应与诉讼请求基本一致，不宜恶意提高。虽然保全金额高于判决结果不必然构成错误，但严重超出诉讼请求范围可能被认定为存在过错。

第二，保全前进行风险评估。对诉讼请求的合法性和可支持性进行合理判断，避免明显缺乏依据的高额保全。

第三，依法提供担保。提供担保不仅是保全的程序要求，也是在保全错误时赔偿被申请人损失的保障。

（四）贵州/贵阳本地诉讼实践

在贵阳地区的司法实践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案件同样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在相关案件中亦持此立场。当事人申请保全时，可通过保险公司出具保全保函的方式提供担保，目前贵阳地区诉讼保全保函费率一般在保全金额的0.1%-0.3%之间，成本相对较低。被申请人如认为保全不当，也可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七条提供等值担保财产，请求法院解除保全。

五、FAQ

Q1：财产保全金额高于法院判决金额，一定构成保全错误吗？

不一定。根据本公报案例确立的规则，只有申请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时才构成保全错误。当事人基于现有证据合理提出诉讼请求，即使法院最终支持金额低于保全金额，也不当然构成保全错误。

Q2：什么情况才会被认定为保全错误？

主要包括：明知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仍恶意申请保全；虚构法律关系或证据提起虚假诉讼；在已有明确结算依据情况下故意大幅超标的保全；保全后无故拖延诉讼或撤诉，意图长期冻结对方资产等。

Q3：被保全的银行账户如何解除冻结？

可以向法院申请复议，也可以提供等值的其他财产作为担保（如房产、土地使用权、银行保函等），请求法院置换或解除对银行账户的冻结。《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七条对此有明确规定。

Q4：因账户被冻结导致企业向银行贷款产生利息损失，能要求赔偿吗？

可以主张，但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保全期间确有借款行为、借款实际到账、利息实际支付、借款与保全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仅有借款合同而无实际放款和付息凭证，法院不予支持（本案原告即因此败诉）。

Q5：财产保全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是多久？

适用三年诉讼时效，从被申请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全措施造成其损失之日起计算。一般从保全措施解除之日或生效判决作出之日起算。

Q6：申请人败诉就一定构成保全错误吗？

不一定。败诉本身不等于保全错误。如果申请人在起诉时有合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只是因证据不足或法律理解差异而败诉，且保全金额未明显超出诉讼请求，通常不构成保全错误。关键仍看申请人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

Q7：保全了案外人的财产，构成保全错误吗？

如果申请人明知或应知被保全财产不属于被申请人仍申请保全，可能构成保全错误。但如果申请人对财产权属存在合理信赖（如登记在被申请人名下），且不存在恶意，则不一定构成错误。

Q8：诉前保全和诉中保全的错误认定标准一样吗？

归责原则相同，均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但诉前保全的审查更宽松，申请人注意义务相对较低；诉中保全经过法院审查，申请人的注意义务也相应以合理为限。

Q9：被申请人如何证明申请人存在主观过错？

可以从以下方面举证：起诉前双方的沟通记录（显示申请人明知请求缺乏依据）、合同实际履行情况（显示申请人明知结算价格）、申请人此前的诉讼行为（是否存在反复诉讼、撤诉等）、保全金额与诉讼请求的悬殊程度等。

Q10：贵阳地区申请财产保全如何提供担保？

可以选择现金担保、房产抵押担保或保险公司诉讼保全保函。目前贵阳多数法院接受保险公司保函，费率一般为保全金额的0.1%-0.3%，具体以保险公司核定为准。

© 刘正刚律师 | 法学博士 | 执业证号：15201200920519292